弥真指挥着安平堂的人把东西全部搬进礼堂,最开始学生们还有些怕这些长得凶神恶煞的人,不确定的瞅着他们,直到发现他们管他们的同学——孔弥真——叫“大爷”。
大概就是当家做主的主子爷才有的称呼。
“弥真,我听我父亲说,你做了安平堂的把舵,真的假的?”
一个过去弥真身旁总围着的狗腿子问。
弥真未免有些得意,但还记得要谦虚:“给孔家当走狗罢了,没什么了不起的嘛……你看出了事还不是脱层皮才进来捞你们。”
他说这话时,风光霁月,光鲜美丽,和“脱层皮”这三个字哪个都不相干,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儿更崇拜了——
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弥真是崩了蒋金奎上位的,因为他上位,法租界肆意蔓延的烟土又消失灭迹……
可真会总结。
好听的不得了,弥真都想邀请他们给自己写一下个人传记。
此时,安平堂众人将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,叠加人群嗡嗡讨论着昔日同学的丰功伟绩,礼堂里那股死气沉沉的味道,才算慢慢散了。
烧饼油条论筐被搬进来,还有两只木桶,桶口蒙着棉被,揭开来是满满两桶豆腐花,一桶浇了卤,一桶撒了糖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
徐锦这个顶级大内总管办事向来周全,连碗筷都备齐了,粗瓷碗摞成几摞,拿草绳扎着……
学生们起先还拘着,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敢先动手,后来不知谁带了个头,便一窝蜂地围上来。有个女学生端着碗,喝一口,眼泪哗啦啦就掉进碗里——
她都啃了三天的馍,她父亲在外交部当秘书,早餐向来是三个小菜起步,真是这辈子没吃过这样的苦。
有这女同学开了先例,沈嘉木也去咬了一碗甜的豆腐脑,于是礼堂里百十来号人开始自发排起队来,从前排到墙根……
除了那些站不起来的伤员。
弥真带来的倒真有一个是正经学过几天医的,在码头上给扛包的兄弟们治跌打损伤治出了名,这回也一道跟来了……
他把纱布药棉往台阶上一铺,挽起袖子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头破的重新清了创,缝了针;
胳膊脱臼的,当场接了;
骨折的就干脆砸了椅子就给固定上……
这些伺候人的活计,弥真是半点也不会干的。
他也不往跟前凑,自己拎了一筐油条,在礼堂里慢悠悠地转,转到谁跟前,就把筐子往前一递:“吃油条不吃?”
有认得他的同学,接了油条,讪讪地叫一声“孔弥真”,叫完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一副心虚的样子,估计过去讲过他的坏话——
弥真也不搭理,只管往下一个跟前走。
他一路溜达到礼堂最里头,靠近后台那扇小门的地方,墙根底下另躺着一溜人。
他们不同学生挤在一处,自己铺了一张破草席,横七竖八地躺着,身上盖着几件学生让出来的旧大衣……
有的胳膊吊着,有的脑袋缠着,都是前几日在街上同巡捕冲撞时挨的。
弥真拎着筐子走过去,走到最边上那一个跟前,脚步顿了顿。
那人仰面躺着,一条腿伸在草席外头,裤管从膝盖往下剪开了,底下拿布条胡乱缠着,布条早被血浸透了,黑紫黑紫的一大片。
这几日对峙,警备司令部没开一枪,看那伤处的样子,应该是街上游行起冲突时伤到的,弥真离着还有两步的距离就就闻见一股味儿……
混在礼堂里的人呼吸的气息和豆腐花的卤香底下,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腐味,是肉开始溃烂的信号。
这是冬天都能有味儿,在看他烧得满脸通红,这伤要是再不处理,人怕是保不住了。
弥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,如今对这种事都不再大惊小怪。
把油条筐子往脚边一搁,少年俯下身,只像问旁人一样问他:“豆腐脑要不要——你是哪里来的人啊?”
那人原本闭着眼,听见声音,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来。
他脸色蜡黄,嘴唇干得起了皮,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,在弥真脸上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认什么……
随后他嘴角牵了牵,声音沙哑道:“我一般要吃一碗甜的,再来一碗咸的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,眼睛还是看着弥真。
“但是今儿个光景不好,不能沾了别人的粮食。就只要一碗咸的吧。”
弥真没动。
他就那么弯着腰,居高临下地低头看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