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家哥儿,还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幼子,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,倒也算安稳踏实。唯独二儿子梁文,自视甚高,总笃定自己是读书科考的好苗子,来日定能飞黄腾达,挑选妻室眼光极高,一心要寻家底殷实,可以出钱供他读书的人家。他的婚事一拖再拖,高不成低不就,一直拖到苏银姐害人一事败露入狱,也没能定下婚约。
苏银姐身陷牢狱之后,梁家名声也大受牵连。十里八乡但凡听闻梁家过往,知晓家中出过犯下重罪的女眷,纷纷避而远之,再也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许配给梁文。
时至今日,梁文在家中的处境愈发难堪窘迫,日子过得尚且不如已经成家立业的兄长梁武。父亲梁大河的心,也渐渐偏向已经延续香火的长子。梁文在家中承担繁重劳作,过得苦不堪言,却半句怨言也不敢吐露。他既没有自立谋生的本事,耕地务农都做不利索,本性又带着几分懒惰,倘若被梁家驱逐出门,恐怕连自己都养活不了,只能默默隐忍度日。
苏木听闻这些前尘琐事,只是淡淡一声叹息,尘世间的人,各有各要走的道路,是苦是甜,皆是往日所作所为换来的造化,旁人终究无力更改。
自大盛朝一百四十五年深秋,苏奶奶回到青山村之后,在全家上下尽心照料之下勉强维系性命,老人家凭着放不下儿孙的一股心气,硬生生熬过寒风刺骨的严冬,又扛过早春料峭的寒意。
可待到一百四十六年春日来临,万物复苏草木抽芽,苏奶奶的身体却急转直下,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,大半时光,都陷在沉沉昏睡之中。
纵然虚弱到这般地步,苏奶奶心中最放不下的,依旧是自幼便失去双亲的雨哥儿。雨哥儿尚在襁褓之中,便是苏奶奶一手拉扯长大,夜里怕孩童饥饿啼哭,白日时时担忧他磕碰受伤;孩子染病发热之时,老人家便整宿抱着,彻夜不眠悉心哄护。雨哥儿算是苏奶奶晚年最大的慰藉,也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挂。
心知自己时日无多,苏奶奶最惧怕的,便是自己撒手人寰之后,雨哥儿孤苦无依,受人欺辱。故此每一回神志清明,她便紧紧攥住苏木的手腕,一遍一遍恳切地叮嘱、近乎哀求,嘱托苏木务必好好照拂雨哥儿,万万不能叫这孩子受半分委屈。
老人家枯瘦的手掌力道微弱,可那份沉甸甸的牵挂,重重压在苏木心上,叫人鼻头发酸。苏木每一次都用力回握住那只冰凉枯槁的手,郑重点头,一遍一遍许下承诺:“奶奶您放心,雨哥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,我定然护着他,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。您只管安心休养,莫要思虑太多。”
这些日子,雨哥儿寸步不离守在苏奶奶炕前。夜里就在苏奶奶床边搭一块简易躺板,铺上厚厚棉被,和衣而卧。只要老人家稍有辗转动静,他便会立刻惊醒起身伺候,白日里端水喂药、擦脸更衣,大大小小的琐事,做的有条不紊。
苏奶奶挂念着雨哥儿,明明已经食水难进,气若游丝,她依旧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苦苦熬着,一直熬到三月初六,雨哥儿又长了一岁,年满十四。
苏家上下特意煮好一碗长寿面,面上卧着两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,端至炕前,叫雨哥儿当着苏奶奶的面吃下。
雨哥儿眼眶通红,强忍着喉头的酸涩,大口吞咽面条。苏奶奶半靠在枕头上,含笑静静望着雨哥儿,目光之中盛满慈爱,亦藏着万般难以言说的不舍。待雨哥儿把一碗面尽数吃完,苏奶奶仿佛终于了结心中最后一桩心事,长长吐出一口气,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又静静度过五日,苏奶奶精神彻底衰败,大多时候已经人事不知。
苏奶奶辞世前一夜,天色暗沉,厚重乌云遮蔽月色星光,屋外晚风呼啸盘旋,吹得窗纸噗噗作响。院内树影摇晃,四下一片凄清。苏木一如往日,坐在炕边彻夜守着老人。案头一盏油灯幽幽摇曳,灯油一点点耗去,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土墙上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