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彻夜无眠,一遍遍踱步至窗边凝神细听,日日夜夜期盼着院外响起熟悉的骡车轱辘声。可漫漫长夜,回应她的,唯有呼啸不止的风雪。老人家无声垂泪,心底一遍遍地虔诚祈求上天庇佑,保佑她的木哥儿,还有秦臻,能够平平安安踏回家门。
第二日清晨,肆虐整夜的狂风暴雪终于停歇。天际依旧零零散散飘着细碎雪沫,如同漫天揉碎的棉絮悠悠坠落,再无昨夜摧枯拉朽的狂暴威势。寒风依旧盘旋在山野沟壑之间,刮过光秃秃的树梢,发出低沉呜咽,却早已没了碾压屋舍、吞噬万物的凌厉。
村里那些历经数十年风霜、见惯天灾冷暖的老者倚窗眺望,花白的眉头紧紧蹙起,心底了然,这场倾覆山村的旷世雪灾,最凶险的一夜暴雪,终究是熬过去了。
这场大雪自落地伊始,便带着蛮横肆虐的威势。密密匝匝的鹅毛大雪倾泻整夜,层层叠叠、密密压实,执意要填满天地所有缝隙,抹平山野所有棱角,掩去世间所有声响,不给山村百姓留半分喘息余地。
整夜狂风裹挟雪粒捶打土墙瓦顶,轰鸣不止。夜半时分,家家户户都能听见房梁木料被厚雪重压,发出细碎又心慌的咯吱异响,全村人都在惶惶不安之中苦苦煎熬。
待到天光破晓,怒吼的寒风敛尽声息,厚重云层缓缓散开,整片天地,只剩下刺骨、死寂、无边无际的纯白。这白色浓稠厚重,裹挟着沉甸甸的压迫感,仿佛一锅彻夜熬煮的米浆倾覆人间,尽数泼洒在山野村舍之上,落定后凝出一层密实坚硬的雪壳,裹覆万物,掩尽所有色彩与生机,闷得人呼吸滞涩沉重。
整座青山村,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白瓷大碗严严实实倒扣笼罩,四下寂静无声。往日破晓时分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尽数消弭,偌大村落一夜之间褪去所有活气,只剩一片茫茫白雪包裹的空寂,静静蛰伏在雪原山野之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村里一名胆大的壮年汉子,熬不住整夜焦灼,隔着糊纸木窗朝着院外高声喊了一嗓子。
这一声呼喊,恰似死水投石,沉寂整夜的青山村,终于缓缓漾起人间烟火的动静。
一户户人家之中,壮年男子裹紧厚棉袄、扎紧裤脚、戴好毡帽御寒,从门缝窗缝探出头来,隔着高耸的雪墙互相喊话,问询各家老小平安与否。人声落在厚雪之上,传得沉闷短促,隔着层层积雪阻隔,话语嗡嗡含糊,难以听清完整字句。可只要耳畔响起同类人声,所有人悬了一夜的心,便踏实大半。
不多时,叮叮当当的铲雪声此起彼伏,响彻村落各处。铁锹凿开冻硬雪壳的脆响、竹扫帚扫雪的细碎沙沙声、木铲撬动冰封雪块的沉闷撞击声,交织成一曲浸满汗水与喘息的清晨序曲,一点点撕碎笼罩全村的死寂寒凉。
苏有酒是苏家三房最先醒转之人。昨夜风雪拍打窗棂的动静汹涌剧烈,噼噼啪啪不绝于耳,如同无数冰寒指尖彻夜叩击木窗,忽急忽缓,折腾得他心神紧绷,几乎彻夜未眠。闭眼便是风雪呼啸之声,心底时时刻刻惦记着院墙是否坍塌、屋顶能否扛住暴雪重压。
天光大亮,风雪骤停,听闻村中渐渐响起人声动静,他再也躺不住,猛地翻身下床。
屋外天光惨白透亮,苏有酒轻轻推开一道窗缝朝外张望,一股刺骨寒气猛地灌进屋中,激得他浑身战栗。只匆匆一眼,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,心口骤然收紧。院中积雪足足有成年男子胸膛那般高,院内杂物、柴垛、矮墙尽数被大雪彻底掩埋,放眼望去,天地一白,唯有屋顶、树梢探出雪层之外。
他不敢耽搁,迅速蹬上厚棉靴,勒紧腰间粗布腰带,抄起门边铁锹,深吸一口气,从门缝向外试探撬动积雪。整夜低温冻凝,门外积雪表层结着坚硬冰壳,铁锹劈落,只崩出细碎雪屑,碎冰飞溅落在脸颊,冰得他瞬间闭眼,许久方才缓过劲来。
苏有酒沉下心神,双手紧握锹柄,压上全身重量,将锹刃一点点楔进冻实的雪层。铁器撞击冰壳的沉闷钝响,震得他虎口阵阵发麻。待积雪松动,便借着肩膀发力撬动锹柄,撬开大块冻硬雪团。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重复枯燥又费力的动作,一点点凿开门前的生路。
他手臂青筋紧绷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呼出的热气在身前凝成团团白雾,转瞬消散在凛冽寒风之中。
约莫小半个时辰,东厢房门前积雪总算清理完毕。苏有酒累得气喘如牛,后背里衫早已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之上。寒风一吹,透骨的潮冷顺着皮肉钻进筋骨,浑身肌肉酸胀僵硬,每一寸筋骨都叫嚣着极致疲惫。万幸一房老小安然无恙,他悬了整夜的心,总算稍稍落地。
不多时,苏盛、孙彩儿也起身赶来,三人合力铲雪,挖出一条连通西厢房堂屋与灶房的狭窄通道。赵春梅手脚麻利,早已在灶房翻出存粮小米,引燃柴火。灶膛内火苗噼啪跳动,一锅米汤缓缓熬煮升腾,温热的水汽漫开,稍稍驱散了屋内的刺骨寒意。<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