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。
各扇槛窗紧闭, 阻隔了阴天里的惨淡日光,金碧辉煌的殿内如若蒙上一层薄灰,纵然内外掌灯无数,依旧没有光亮可言。
案上茶水已冷, 烛影跳跃起伏, 丝丝烟气散开, 缭绕在黑漆博古架下的龙椅上, 遮挡住年轻帝王瘦削苍白的面孔。
冷茶旁,放着一碟莹白的冰块,寒气四溢。
裴怀贞伸出手, 拈起一块冰,填入口中。
咀嚼冰块的声音清冽刺耳,他于烟丝中抬眸, 黑瞳沉沉, 压抑无光, 淡淡扫在案下身着道袍, 垂首站立的老者身上。
“朕问你——”
裴怀贞启唇, 冰在舌尖化开, 满口霜雪之气:“人可否能够穿梭时空之中。”
道士压低头颅, 未急于给出答案,而是恭敬道:“陛下可否准允贫道上前两步,近身御前?”
内侍面露不悦, 当即便要斥他胆大包天。
裴怀贞却毫不在意,抬手制止内侍, 淡淡道:“朕准了。”
道士上前,当着帝王的面,举起手中拂尘。
拂尘垂下的毛丝沾入冷茶之中, 蘸取一滴清澈的茶水。
道士抬腕,拂尘举在半空,茶水落下,“滴答”一声,在黑檀木案面氤开一滴圆弧湿痕。
“回陛下,人能否能够穿梭时空之中,答案便在这滴水上。”
道士指向水滴:“这滴水会在半日之内蒸发无影,化为水汽升入云中,再过几日,它又会随雨水落下,重回大地。”
“水化成雨,落在黄河里,便是河水,落在荒郊野岭里,便是溪水,落在皇宫的水井里,又回到陛下的茶盏中,便是茶水。”
“以此循环往复,无论时间如何改变,这滴水永远都只是一滴水,日升月落,朝代更迭,对它而言,都不过是一瞬而已。”
“千百年后,它改头换面,化为滔滔江水,亦或是化为潺潺溪流,其内里,永远都是这滴水。”
“穿梭光阴而不改其魂,水可以,人亦可以。”
“人之魂魄归于天地,聚则为魂,散则为气,聚散之间,便是如水一般,既是水,亦能如水穿梭光阴之间。”
裴怀贞眸色微动,饶起兴致。
连着考验了三日,见了上百人,终于让他见到了个有点真才实学的。
他盯着案上那抹渐干的湿痕,轻嗤一声,开口道:“倒是被你说中了三分精妙,但已散之魂不可聚,已去之人不可归,原来的肉身已毁,生魂回去,也不过是换个地方,继续做孤魂野鬼而已。”
“朕要的,不是生魂穿梭时空光阴。”
裴怀贞微微发笑,玉面黑瞳,龙袍加身,人间最尊贵的帝王,却在此刻满身执拗的鬼气。
他道:“朕要的,是将活人穿越千年岁月,送到指定的年月,地点,乃至于时间。”
道士愣住。
裴怀贞眯眸道:“你能懂便懂,不懂便退,不要打搅朕见下一个。”
内侍会意,当即便要请人出去。
道士却在这时道:“陛下所说的活人穿梭光阴,虽难,却并未毫无破解之法。只需借助天地日月之力,在此间与异世之间,打通一条甬道,待等时机出现,即可实现肉身穿梭。”
裴怀贞眉梢微动:“继续说下去。”
道士正欲张口,这时,殿门外传来嘈杂的声响,好似是众多内侍阻挠某人进入。
下一刻,殿门被猛然推开。
清亮的天光乍然涌入,挟雨伴风,将满殿压抑之气顷刻驱逐而出。
一道纤柔的身影站在殿门外,衣袂裙摆随风飞扬,好似随时乘风离去。
“青娘?”
裴怀贞眸光凝聚,看到那张熟悉至极的温婉面孔,下意识便已起身迎去。
薛青青粉黛未施,墨发松挽,脸色有些过于的苍白,身上单薄的披衣之下,隐约可见寝衣的颜色。
是双眼睛便能看出,她是着急赶来。
“好端端的,怎么突然来找我了?”裴怀贞忘却所有凡尘烦恼,在这一瞬,心中唯有本能的欣喜。
他看着妇人,并不在意被人听见,笑道:“想我了?”
薛青青未回答男人的问话,也未迈入殿门,仍旧站在殿外,目光在殿内扫过一遍。
很快,她将视线落到道士打扮的老者身上,沉下声道:“他是谁?”
裴怀贞眉心一跳,这才想起眼下的不合时宜。
他转头,瞥了那老道一眼。
道士上前,恭敬行礼:“贫道乃龙虎山正一教门下,道号玄亮,应天象入京,受陛下召见,在此为陛下讲解道法,不想惊扰娘娘凤驾,贫道惶恐。”
薛青青一眼没再多看那道士,闭上眼睛深吐一口气,仿佛在竭力克制,此刻呼之欲出的愤怒。
再睁眼,她眼波平静,认真注视于裴怀贞:“你实话跟我讲,你身上是不是乌_头碱余毒发作,已疼到无计可施的地步?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