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察哥睡得并不踏实。
降将来新秦城,他不曾见他们,不是因为他格外傲慢,而是因为他受了伤。
有人射中了一箭,那是大宋的灵应弓,能穿铁甲,就算他穿上了宋人工匠制造出的最精锐铁甲,那一箭也能穿铁甲。
正好在他腿上,虽然没那么要命,可等他进了新秦城,卸了甲,这疼痛一阵阵袭来,他就忍不住喊一句疼。
军中有医官,用了缴获来的宋军的药,给他细细地清理包扎过,他喝了些热汤,又有奴仆服侍他更衣洗漱,总之是收拾妥帖,他又不曾参加那场宴会,只让自己一个副将替他出席,那他是应该睡一个好觉的。
可他翻来覆去,很不踏实。
进新秦城时,兀卒的书信就到了。
兀卒是他的哥哥,信里一句句也都是这么说的,哥哥说,弟弟呀,你在麟州,我白日里吃不下饭,黑夜里睡不着觉,咱们是小国,地域贫瘠,我也想好了,打不过就打不过,咱们称臣就是,那南朝的公主要什么咱们给什么,可你是我兄弟,你得活着回来。新秦城此时在金人手中,片刻后宋军集结,就要围城了,到时该怎么办呢?云中府不会再来更多的援军了,你那里危险呀!赶紧撤军吧!
李乾顺对兄弟一直是很好的,李察哥看了这封信就流泪了,他好好地将它压在自己的枕头下,又对自己随军的儿子说:“咱们撤军的事,不能叫完颜宗弼知道。”
儿子说:“爹爹,咱们要撤军?”
“兀卒命我撤军。”
儿子就低了头。
李察哥问:“怎么?你有什么话说?”
“若撤军,咱们必要弃了四郎君,天下人怎么看咱们呢?”
完颜宗弼拜秦桧为老师,那不是只叫一声老师的。
他心里也会有疑问,怎么秦桧这样的人,看他做的事,每一件都透着阴森森的鬼气,可怎么人人都爱他呢?
他仔细去观察,去记录,再学一学,就将南朝文人里最黑暗的手艺学会了。
金军同西夏的军队在一起,女真人的战斗力是超过党项的,因此他原可以更趾高气昂些,用不着去关心西夏人的情绪。
可完颜宗弼花了一点时间,轻而易举就给李察哥周围的人收买过来了。
他的表情亲切,声音也亲切,他又崇佛,又对党项人处处尊重,他还勇武善战,身先士卒。
那些送给他的贵女,他一个也不曾染指,难道贵女在联军平安回到新秦城时,不会喜极而泣,对自己的族人说些什么吗?
每一句带着泪的赞赏,都会汇聚成一股风,轻轻吹进李察哥周围人的脑子里。
这样一个浑身光明的金军统帅,这么可靠的盟友!
如果辜负了他,以后西夏可就要孤军奋战了啊!
李察哥说:“唉,宋军势大,更胜往昔,我原有心在此与他们决一血战,兀卒不许呀!”
“兀卒不知阵前之事,爹爹是兀卒的手足,不为宗庙考虑,也不为兀卒考虑么?”
李察哥心中烦闷,只好骂一句:“你懂什么!速去!”
骂退了儿子,李察哥就躺下了,只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。
每一个统帅都有这样的烦恼,尤其是统领自己国族军队的,他麾下的战士是宝贵的,甚至可能会决定国运,可他也不知道坚持下去能不能有转机,歼灭了曲端的大军能不能重创南朝,他更不知道如果退回西夏,投降南朝,南朝又会怎么对待他。
他就躺在这座城中最好最舒适的床榻上,辗转反侧。
有更漏声,声声吵得他不能安眠。
他索性坐起来,听着远处酒宴传来些很轻的嘈杂。
又过了一会儿,酒宴声渐渐下去了,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远去。
李察哥还坐在那,不知道是等什么,片刻后,一个人走到了他这屋子的门口。
是完颜宗弼的声音。
“晋王歇下了?”
党项亲兵说:“是,郎君有急事?”
“并无急事,”完颜宗弼说,“我明日再来。”
李察哥就高声道:“四郎君!我还不曾睡下!”
完颜宗弼拎着一壶酒走进来。
他说:“我睡不着,寻殿下喝一杯酒。”
李察哥哈哈一笑,“你若睡不着,城中有我们党项最美丽的女儿,你该挑一个最温柔聪明的,带回上京去。”
“再聪明的女娘也解不得我的愁绪,”完颜宗弼说,“我得了信,上京要我撤军。”
像一声鼓,敲在了李察哥的心上。
李察哥说:“四郎君欲如何?”
“不如何,”完颜宗弼倒了两杯酒,递给李察哥一杯,自己那杯自顾自地喝了,“我不敢回。”
李察哥也喝了一杯酒。
“为何?上京的勃极烈们都是你的兄弟,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议和。”
第二声鼓,又敲在了李察哥的心上,他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