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谨华身着玄色里衣, 暗铜色翎甲紧贴在胸前,兽羽层层叠叠覆于肩胛。
一件薄氅披在身后,右臂完全袒露在外。麦色皮肤上一团靛青色十分惹眼,赫然是独属于乌孙人的沙鬣图腾。
几年未见, 他棱角更硬朗, 脸颊一侧有几道细疤,添了几分风沙里的粗旷。
郑明珠站在人群外, 没有丝毫躲闪, 直直地对上萧谨华淡漠的目光。
哭喊求饶声,监工的斥骂,乌孙人大声哄笑。各种嘈杂纷乱的声响充斥在耳边, 心头愤懑早已散去, 唯剩下失望。
她竟还会失望。
亲眼见到后,才相信一切是真的。
当年, 他们与那躺在地上的乐元百姓一般无二,为人鱼肉, 任其宰割。
现在, 萧谨华却投在乌孙人帐下,做了那把利刃,刺向曾经的他们。
他也看见了她。
二人对视良久,萧谨华别开目光, 他扬起唇角, 肆意的笑声与众多乌孙人混在一起。
“带走!”
阿伊尔一声高喝, 四周霎时寂静。
老妪晕了过去, 再无人阻拦,乌孙监工拖走了余同的尸身。
其余百姓搀扶着老妪,不敢离开, 也不敢说话。
萧玉殊看清了站在阿伊尔身后的人,瞳孔一震。随后他意识到不对,连忙揽住郑明珠的肩头。
他抱着周九,三人一起蹲下身子,隐匿在众人间。
阿伊尔亦是巡城时偶然经过,见余同被拉走,众人皆埋着头悄无声息。无人反抗也没了兴致,便打马带人离去。
老妪被人搀着送到茅屋,众人也纷纷躲回远处,生怕乌孙人再折回来找麻烦。
周九像是被吓傻了,回到茅屋后呆呆坐在原地,一刻钟后才放声大哭。
茅屋里,众人默不作声,气氛沉重。
本以为侥幸留在城内,没被带去乌孙做奴隶是好事。如今身边人或死或伤,也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,实在令人胆寒。
正土堡到了收尾阶段,不必再连夜赶工。圆月高挂,夜色凄寂。
郑明珠独自一人坐在屋外,盯着城外群山连绵的暗影出神。
凉风迎面吹过来,两手蜷在膝前,指尖微僵。忽而,她掌心一热。
郑明珠垂下眼帘,只见手中被塞了一张热油饼。
萧玉殊在她身侧落座,语气轻细温和:
“吃一些吧。”
“吃饱了,才能逃出去,早日收复这座城。”
距晚膳时已过了一个时辰,这饼早该凉了。
郑明珠看向身旁的人,温声道:“多谢。”
她食不知味,用了几口又搁在一旁。
夜风带走油饼残留的热气。她盯着饼面上零星几颗胡麻,突然怔住。
思量片刻后,她恍然意识到什么。
萧谨华清楚地知道,她就在城内,跑不掉。
她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饼,不禁攥紧拳头,目光陡然变冷。
“怎么了?”
萧玉殊察觉到她的异样,关切地询问。
郑明珠强行定了定心神,答道:“夜深了,歇息吧。”
萧玉殊没再多问,二人结伴而归。
夜半,郑明珠躺在茅草铺盖上,耳边鼾声此起彼伏不断,蚊虫时不时落在手臂上。
她睡不着,睁着眼睛看向屋顶。
许久在乌孙的旧事,早在长安皇城里日复日的锦衣玉食里被冲淡了。
这些时日身劳躯苦,倒一点点想起来,甚至更为清晰。
更深露重,城内巡防的乌孙人少了大半,大街小巷里寂静无声。
郑明珠独自离开茅屋,摸到乌孙主营后方。
她紧贴在墙角,听着外围来往乌孙士兵的脚步声。
以她对阿伊尔的了解,这个时辰他大概率在营中喝酒,不会无缘无故外出巡视。
郑明珠抚上自己剑穗上的圆珠,暗中思量对策。
单凭她一个人,今夜怕无法得手。
一刻钟后,她凭着记忆,来到从前乐元城内的其中一处粮仓。
此处现也有众多乌孙兵将把守。
简单得窥情况后,已到五更天了。
郑明珠按原路返回,不料中途遇上了巡逻兵。
“谁在那里!?”
听到声响,郑明珠攥紧了刀,连忙攀至最近的房檐上方。
从高处看下去,两队兵马从几路包抄而来,围得水泄不通。
郑明珠定睛一瞧,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从前乐元府衙附近。
这些人早晚会发现她。
就在这时,一声熟悉的马哨从府衙庭中传来。
她犹豫了片刻,倾身跃下。
几队乌孙兵马在长街仔细搜查一番,没发现什么踪迹,便离开去了别处。
“出来吧,这里没有旁人。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