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”,但话到嘴边又停住。他让很多人失望过——那些话当时都是真的,只是后来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。
她不是第一个听见他承诺的人,却是第一个让他不敢轻易开口的人。
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只是话了,会在两个人之间长出一根线,断了会疼。
他靠在石壁上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“不会”本身——是此刻的山水、暮风、她在日光里安宁的背影。
有些话,不说,比说更重。
元玉仪抬起头看他。霞光从山崖上落下来,将那双茶褐色的眼眸染成温暖的琥珀色,那里面只映着她一个人。她鼻尖一酸,低下头继续拧披帛上最后一点水。水珠从指尖落进溪里,一圈一圈散开,像在替她把那句话收起来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水溅到眼睛里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水面被风揉皱又恢复了原样。
高澄没有追问。他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,掬起一捧溪水泼在她脸上。元玉仪缩了一下,也泼回来,碎日影在溪面上荡了又聚。
身后的王纮看在眼里。他跟着高澄这些年,见惯了他在各种场合上笑,但那些笑或敷衍或嘲弄。唯独眼前这一种,像风过水面,没有目的。
以前的东柏堂是理政猎艳之所,往来都是过客。但高澄为她撤了后院重兵。位极人臣能做出这种荒唐事,本身就是一种交付。王纮把目光移开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
“走吧。”高澄站起来,把手伸给她。
元玉仪把手放进他掌心——像铜驼街上第一次那样,两只手都湿着,水从指缝间渗出,像抓不住的什么,像从相遇的第一刻开始,就在漏了。
两人牵着马走出山谷时,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,天边只剩一抹淡金色的余烬,把响堂山的剪影勾勒得苍茫而温柔。她翻身上马,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溪流。
它绕过巨石,绕过野花,往山下流去。
它会流进滏阳河,汇入漳水,经过邺城,经过她曾经扫雪的那条深巷,经过东柏堂的那扇窗。
她不知道这条溪最终会流向哪里,就像她不知道他说的“每一天”能持续多久。
一个要当皇帝的人,他的“每一天”和普通人的“每一天”,不会是同一个意思。
但她没有问,只是策马跟上。
马蹄声碎碎地敲在青石板上,两骑并辔的影子渐渐融进了暮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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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夜里宿在左权。床板硬得硌人,高澄睡不着,披衣坐在窗前。
窗外一弯冷月搁在山脊上,清辉薄如霜刃,把他的背影裁成一道孤直的墨线。
元玉仪手探了个空,睁眼看见他坐在月光里,银辉落了满肩。她赤足下榻,走过去把脸贴在他背上,手臂环住他的腰。他的脊背微微绷着,像夜风里一张引而不发的弓。
“怎么了。”她轻声问。
他握住她搭在腰间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:“没什么。”
四周很静,夏虫在墙根下断断续续地鸣。她贴着他后背,感觉那根弦在她怀里松了一点点。
“几个月没见孝琬,见了肯定又要闹我。”高澄顿了顿,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,“上回他写信来,说孝珩笛子吹得好,他和孝瓘射箭都有长进。信是孝瑜代写的,字也进步了。”
元玉仪把脸埋在他背上,闷闷地说:“孝瓘那孩子很好,我也想他了。他给我的画,我都存着。”那些画压在盒子里,和高澄的信、那枚竹片放在一处。
“他画了什么。”
“之前捡了只小雀,养了两天又放了,说关在笼子里可怜,就画了下来。”
高澄沉默片刻,握她的手轻轻一收。“那孩子,长大后比我好。”
元玉仪把下巴搁在他肩上:“你很少会这么说。怎么了?”
月光在窗棂上移了一寸。夏虫还在叫,一声,歇一息,又是一声。
高澄没再说话。他望着那弯月,目光越过庭院,落向更远处——怀朔。
那时他还很小,小到记不清两岁还是三岁。父王还只是怀朔镇一个函使,骑一匹高大的战马,那马是用母亲的嫁妆换的。
每次回家都是一身风尘,母亲替他脱靴,一边数落鞋底又磨穿了,一边把饭菜端上来。父亲只是笑,从怀里掏出几块被体温焐得发潮的点心塞给他。
有一回父王趴在炕上,他躲在帘子后面,看见父亲背上纵横交错全是鞭痕。
后来他才知道那身伤的来历——洛阳令史麻祥。
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话:“我今方知贵贱之别,非人力可逾。”
他当时听不懂。但从那天起,父亲不再混日子了。
如今父王不在了。那张硌骨的床,那间漏风的土坯房,母亲嫁妆换来的战马——都变成了高家的半壁江山。
而他是齐王,站得比父王更高
脸红心跳